韩国股市曾被寄予厚望：通过放宽监管限制、鼓励更积极的投资，让市场更充分地反映韩国经济的活力。但随着主要股指从6月19日高点回落约30%，这场市场改革引发的投资创伤可能需要多年才能消退。
韩国综合股价指数（KOSPI）的剧烈下跌不仅给李在明政府带来政治压力，也让外界重新审视韩国金融体系。此前，大量散户投资者在并不充分理解风险的情况下，涌入高杠杆投资产品。
韩国是全球科技强国，但散户投资者极端的投机行为也引发疑问：一个拥有成熟科技产业的经济体，如何在这种市场环境下迈向发达市场行列？韩国散户投资者因经常成群涌入交易，被当地称为“蚂蚁”。
“最终，许多入市者可能遭受严重损失，其中相当一部分人或许会因此受到创伤，彻底失去投资兴趣。”
拥有370万订阅者的投资类YouTuber全锡宰（Jeon Suk-jae）说，过去两个月里，他频道的评论区情绪从兴奋转向悲观，几乎与全国市场情绪同步变化。他的频道曾发布“全民沉醉于股票”等主题视频。
市场损失有些已经兑现，有些仍停留在账面上，但由此产生的心理冲击已经成为韩国政府和社会必须面对的问题。精神科求助需求正在上升，其他压力迹象也开始引发关注。釜山警方表示，已逮捕一名20多岁的男子，他涉嫌刺伤一名YouTuber，原因据称是将自己的股票损失归咎于对方。
李在明总统去年上任时承诺消除韩国股市长期存在的“韩国折价”现象。由于家族财阀占据主导地位、公司治理薄弱，韩国股票估值往往落后于全球同类资产。
为缩小这一差距，韩国监管机构从今年1月起开始讨论推出更复杂的投资产品，包括利用衍生品放大个股日收益的单股杠杆交易型开放式指数基金（ETF）。这类产品在韩国投资者交易海外市场时颇受欢迎，也获得总统府支持。
总统府政策首席秘书金容范当时接受《韩民族日报》采访时曾表示：“纳斯达克允许的产品，为什么韩国不能允许？”相关讨论最终推动监管机构在5月27日批准单股杠杆ETF上市。
监管部门内部曾担心国内投资者是否充分理解高杠杆产品可能带来的巨大损失，但这些产品仍获准推出。投资者进入市场的门槛仅包括完成一小时强制培训，以及缴纳1000万韩元（约合7208.25美元）的最低保证金。
总统府和韩国经济部门表示，在推出相关产品前，已对风险因素进行了全面评估。总统府在回应相关询问时称，政府仍致力于维护市场稳定。
韩国最高金融监管机构金融委员会表示，尽管当时没有统一的风险审查程序，但监管机构在各个阶段“综合评估了各种风险因素”。
人工智能热潮推高投机情绪
从表面看，政策放宽的时机似乎恰到好处。韩国推动市场提高活力之际，全球人工智能热潮正推动存储芯片制造商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的市值均突破1万亿美元，进一步点燃了韩国国内的杠杆投资热情。
随着股市持续上涨，财经网红和市场评论员将投资变成一项全民话题。分析师将这轮行情称为“一代人难遇的盈利增长”，韩国在线书店Yes24的数据显示，今年1月至6月，韩国国内股票类书籍销量增长逾两倍。
许多认为自己错过人工智能产业红利的散户投资者，开始通过承担更大风险来追逐快速收益。为放大回报，投资者大量借贷投资韩国综合股价指数成分股，相关融资贷款余额从年初上涨约75%，截至6月下旬达到30万亿韩元。
多名投资者告诉记者，在韩国贫富差距达到历史最高水平的背景下，他们认为使用杠杆是突破不利处境、快速积累财富的最快方式。
“尽管这种做法很鲁莽，但在这架已经断裂的阶梯上，杠杆或融资交易至少是向上攀爬一点的唯一办法。”
34岁的投资者权顺国说，市场达到高点时，他的投资收益一度达到66%。韩国金融投资协会数据显示，融资贷款余额在6月24日达到29.8万亿韩元的历史最高水平。
延世大学经济学教授朴正宰认为，韩国过去经历的多次经济冲击，加剧了投资者对“错失机会”的恐惧，推动了市场中的羊群行为。
相比之下，全球投资者在韩国股市上涨期间不断进行资产再平衡并撤出资金。此时，KOSPI曾多次在单日上涨5%至8%。
单股杠杆ETF推出时，KOSPI已较去年10月水平翻了一倍以上，并突破8000点。这类基金必须同时交易股票和衍生品以实现杠杆，因此会放大市场的双向波动。由于SK海力士和三星电子合计占KOSPI总市值超过53%，市场波动受到进一步放大。
暴跌加剧投资者损失与社会焦虑
7月初，市场情绪发生转折。韩国波动率指数VKOSPI，即所谓“韩国恐慌指数”，升至97.99，为2009年开始统计以来的最高水平。
花旗集团7月28日发布的一份客户报告估算，韩国散户投资者在杠杆ETF上的损失达到387亿美元。Leuthold Group多资产策略董事Chun Wang在8月7日的报告中，将韩国长期以来屡屡出现的投机行为比作热门网飞剧集《鱿鱼游戏》。
“一集又一集，承受巨大财务压力的普通人被改变人生的巨额回报吸引，投入风险越来越高的游戏，最终却一无所有。”
这场风波带来的影响不仅是财务层面的，也触及心理和政治领域。在首尔治疗股票投资相关心理问题的精神科医生朴钟锡表示，去年他每天接诊的相关患者一度降至七八人，但从今年6月起，患者数量“再次激增”，目前平均每天接诊11人。
与此同时，部分投资者重新转向华尔街。韩国证券存托机构数据显示，韩国投资者对美国杠杆ETF的兴趣依然强劲。
政界人士已经道歉，监管部门也对个人投资此类ETF施加了新的限制，但投资者信心仍未恢复。
“韩国折价”改革面临新考验
推动KOSPI进入全球指数编制机构明晟（MSCI）的发达市场指数，是李在明政府的重点目标之一。
一些分析师认为，尽管旨在解决“韩国折价”的改革措施仍受到肯定，但此次市场剧烈波动可能损害海外投资者对韩国市场的看法。
首尔裕利投资证券分析师许在焕表示，在公司治理改革成果尚未完全反映到市场之前，波动率已经大幅上升，这将使外国投资者更难进行长期投资。
尽管KOSPI目前仍处于去年10月水平两倍以上的位置，但一些投资者已经对韩国股市失去信心。
80多岁的退休投资者Dalbo Park表示，自己投资股票已有30年，却从未经历过类似情况。他在此次暴跌中损失了35%的投资，并说：“我想自己以后再也不会投资KOSPI了。”
